奇魄香魂 (1-100全) (14/33)

第四十二回 錚錚琴音休

  一個清脆聲音響起,錚得一聲在洞中滑過,呼啦啦,激蕩起一股怪風,眾人
手中所有的火把、燈籠漸次俱都熄滅,只余石壁上的幾盞燈火。

  隨著洞中變得昏暗,一個女子聲音飄飄忽忽在洞內回蕩:「你們這些不成氣
候的妖魔鬼怪,竟敢冒犯姥姥天威!」這聲音忽高忽低,若斷若續,但每個字都
聽得清清楚楚。

  眾人一驚之後,一個白衣女子不知何時已經舒雅地坐在了巨石上。

  撲通通……,幾百人中有多半人跪伏在地,哀求道:「姥姥饒命!」剩下的
少半人也斷斷續續跪了下去。

  烏老大猶豫著也隨著跪下,身體瑟瑟發抖。

  片刻後,洞中只有不平道人以及慕容復、虛竹等人立著,定睛端詳那女子,
心都突突直跳。

  那女子一身素白,白紗遮面,瞧不出年齡,只有聲音聽來很是老成。隨著她
雙臂微動,一兩聲金屬般清脆的琴聲響起,原來她雙手撫著的東西竟是一張琴。

  琴音低脆悅耳,但到了耳後卻仿佛風聲呼嘯而去。

  眾人覺得似乎被什麼東西穿身而過,血液為之一頓,有著說不出的難受。

  不平道人大聲道:「你是什麼人,天山童姥嗎?」

  那女子道:「對付你們這些小妖小鬼,何敢勞駕她老人家?」

  眾人聽她自稱不是天山童姥,不約而同松了口氣。

  不平道人怒道:「連你這個小小女子也敢目中無人,就算那老賊婆在此,我
不平道人也要替天行道。」說完看看旁邊的慕容復。

  二人相對一點頭,同時飛身向那女子撲去。

  不平道人話說得凶橫,其實卻十分謹慎,否則以他的身份,絕不會輕易與人
聯手對敵。

  洞內琴聲響起,起初幾聲,曲調婉約,平順如水,接著驟然急促。

  女子端坐巨石,雙手向外輕拂,姿態優雅之極,如白衣觀音潑灑甘露。

  不平道人和慕容復卻緩滯在空中,手忙腳亂比劃起來,似乎在和一個虛無之
物搏斗。

  不平道人劍氣縱橫,慕容復掌風激蕩,二人慢慢逼近了巨石。

  琴聲漸漸匯成一片,白衣女子長袖如雲,雙手如電,已然瞧不清其手指,然
而曲調卻絲毫不亂。

  雙兒在虛竹身邊,情不自禁低聲贊道:「這曲子也真好聽!」

  她話未說完,琴聲突然在高亢處止住。

  此時慕容復和不平道人的雙足堪堪就要落到石上。

  白衣女子左手按住琴身,右手捏住三根琴弦向後拉去,手指一松,琴弦回彈,
怦然作響,余音了了。

  但見不平道人大叫一聲,在空中一個倒翻退了回來,撲通坐在地上,嘴角溢
出一線血絲。

  慕容復雙掌一推,身子回旋著也退回原處,立即盤腿打坐調理氣息,面色慘
白,心裡既驚悸又悲憤,這實是他出道以來從未有過的大敗,自己和人聯手都被
打退,傳出去顏面何存?

  眾人皆大驚失色,卻也莫名其妙,如此委婉悠揚的琴聲,卻同時打敗了二大
高手。

  慕容復慘聲叫道:「敢問閣下大名,靈鷲宮武藝高強,在下甘敗下風。」

  不平道人在旁哼道:「天魔……琴!」

  他此刻弓身撫著胸口,顯已受了嚴重內傷,卻猛地奮力挺起胸膛,嘶聲大叫
:「天魔琴!」

  洞中響起一片驚呼聲。

  石語嫣驚道:「道長,你說這就是傳說中的天魔琴?」

  不平道人低頭咳嗽,顧不上回答。

  段譽驚奇地向石語嫣問道:「天魔琴是什麼?」

  石語嫣驚異之極地瞧瞧那白衣女子,說道:「傳說皇帝與蚩尤爭斗之時,天
降極其凶狠的大魔頭,雌雄合體,號稱天地雙魔,一使天魔琴,一使地魔簫,卷
起腥風血雨,殺人無數,後被九天玄女降服,並在其間隱藏了天地合一的大秘密。
我原以為這只是一個傳說而已,不料確有此琴。」

  虛竹一直覺得那形狀古怪的琴好像在哪裡見過,這時聽到石語嫣的話,突記
起那本龍吟鳳鳴的琴譜,琴譜最後一頁上畫著一琴一簫,那琴的樣子正是白衣女
子手中的琴。

  他吃驚想到:「如果這琴是天魔琴,那麼那個玉簫多半就是什麼地魔簫,我
送給香菱後,見她胡亂吹弄過,也未見什麼古怪。」

  白衣女子待洞內驚嘆聲平息,冷道:「認得此琴,算你們有些見識,可惜都
死到臨頭了。」說完雙袖揚起,向外一撥琴弦,隨著一串有如珠落玉盤的琴音,
一波迅急無比的勁力,如刀鋒橫掃,直劈石下。

  段譽撲到石語嫣身邊,卻不知如何抵擋那股勁力,慌張抱著石語嫣蹲下,但
見亂絲飛揚,他頭發被削去了一片。

  慕容復的兩名護衛自知無力抵擋,只得趴伏在地躲過這一擊。

  雙兒上前一步,擋在虛竹身前,抽出鞭子向前劃了一個圈兒,嗤得一聲,似
乎劃破了一層皮革,一下子退撞在虛竹懷裡。

  虛竹將雙兒攬在左臂,右手向前揮掌,消去了接次而來的余勁,手臂劇震不
已。

  不平道人和慕容復看得清楚,臉上皆露出驚喜。

  不平道人想:「原來這兩人都是一流高手,剛才可怠慢了。」

  慕容復心想:「此人入了天山派,功力更加深厚,那個瘦削的男裝女子,竟
然也不弱。」

  這時,琴聲又是一響,段譽剛剛立直,登時慌張萬分,抱起石語嫣飛奔逃竄。

  虛竹見此也驚慌失措,抱起雙兒也跑了起來。

  二人各抱一人,腳下淩波微步越跑越快,洞內幾乎到處都見二人的飄忽身影,
而那琴聲也越來越急,刺耳呼嘯聲在人群穿來穿去,緊緊追著二人身後,每每在
通往洞口的去路上將他們攔了回來。

  但二人內力俱十分深厚,抱著一人,滿洞亂跑,飛奔速度不減。

  過了一陣兒,琴聲漸漸有些遲緩,顧了一人便顧不及另一人。

  虛竹得了一絲空隙,撚指向白衣女子彈了一記拆花指,力道不急,但撲然有
聲。

  白衣女子「咦」了一聲,似乎十分驚訝,待這股熱風撲到身前,肩膀微微一
閃。

  虛竹伸指又彈了幾彈,白衣女子都輕易躲開,但似乎被他惹惱了,琴聲驟然
變得急促,波波勁力襲向虛竹。

  虛竹慌忙亂竄,覺那波勁力過後再沒了後勁,偷空瞧去,見白衣女子的琴聲
依然急促,只不過是轉向了段譽。

  原來段譽也回過味來,趁著琴聲略滯,使出了六脈神劍,其威力自比虛竹的
拆花指要大得多,白衣女子不得不全力應付。

  虛竹見此再向白衣女子彈出指風。

  不平道人此際見白衣女子大有顧此失彼之憂,大叫一聲,舉劍奔向巨石。

  慕容復知道機不可失,剛要挺身而出,卻被一名護衛攔住,另一名護衛沖了
上去。



  雙兒從虛竹懷中跳出,抖鞭也向白衣女子撲去。

  虛竹微微一怔,踏著淩波微步,後發先至,搶到了雙兒身前。

  一時之間,幾人對白衣女子形成了群攻之勢。

  不料段譽的六脈神劍只用了幾下就再使不出來,他知道自己這招時靈時不靈,
慌忙抱著石語嫣繼續飛奔。

  白衣女子少了六脈神劍的侵擾,見虛竹已迅急到了近前,便把琴身豎起擋在
左側,以防段譽的指劍,同時手中一撥弦。

  虛竹立覺迎面襲來層層暗勁,不亞於刀劈劍斬,便使出最熟練的那招神龍擺
尾,雙手交替出掌,掌風遇到天魔琴的暗勁,俱都無影無蹤。

  虛竹趁機躍上巨石,上前一步伸手向天魔琴抓去,他掌風一消,突聽當啷一
聲,白衣女子已迅疾拉住兩根琴弦彈了回來。

  虛竹只覺被一無形重物擊中,胸腹劇痛,稍一疏神,那無形重物重重疊疊包
裹過來,隨著琴音顫動,全身似被一個力大無窮的巨手緊緊抓住,搖晃得五髒六
腑支離破碎,登時眼冒金星,頭昏腦漲。

  雙兒趕過來抖鞭直刺,鞭梢一觸琴弦,余音立刻消失,裹住虛竹的那股重力
也隨即消退。

  虛竹口鼻溢血,體內真氣亂沖亂蕩,一時動彈不得,眼見白衣女子從長袖中
擊出一掌,心中大駭,只得硬生生承受。

  白衣女子一掌擊在虛竹小腹,不料內力如泥牛入海,反而彈回一股大力,登
時連人帶琴撞在石壁上,那股力道盡堆心口,喉嚨發甜,湧上一口血。

  原來她內力與虛竹本是一脈,這一掌擊在虛竹丹田,恰好激發了他內力反彈。

  虛竹受傷以後,乾坤大挪移自行運轉,而乾坤大挪移最神妙之處,便在於激
發本體潛能借力打力,慕容家名震江湖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便是汲取了乾坤
大挪移的精華,慕容兄弟當年遠赴波斯,即是為此。

  這時雙兒已趕到了虛竹身旁,見白衣女子左手舉起琴身,右手向後拉住了所
有的琴弦。

  虛竹剛理順了內力,見狀大吃一驚,識得女子這招的厲害,方才她只用三根
琴弦就傷了慕容復和不平道人。

  虛竹摟住雙兒的腰,迅疾向上拔起,腳下堪堪躲過了這一擊。

  後面趕來的不平道人失聲驚叫,奮力把劍向白衣女子擲出,劍柄剛剛離手,
劍身就刷地一聲飛成了碎片,不平道人隨即在空中爆成了一團血霧。

  不平道人身後的那名慕容護衛也未能幸免,被擊得四分五裂。

  白衣女子擡起琴身,繼續拉弦襲向虛竹和雙兒。

  虛竹抱緊雙兒如蹬著軟梯一般,在空中一節一節越升越高,勉強躲過幾次攻
擊,遠處的石壁被擊得碎石紛落,響聲如雷。

  虛竹把逍遙神功發揮到了極致,頭也已幾乎觸到了洞頂,再也無法繼續升高。

  白衣女子這時又拉住了琴弦,虛竹和雙兒已是避無可避。

  雙兒奮力聳身抱住虛竹肩頭,要用自己身體為虛竹抵擋這一擊。

  白衣女子卻停住手指,忍而不發,突然把琴身擺向了別處,原來是段譽在情
急之中,把他那時靈時不靈的六脈神劍終於又使了一招出來。

  虛竹趁著身體落下,弓腰頭朝下,右臂抱著雙兒,左掌就勢打出降龍十八掌
中較為淩厲的一招「飛龍在天」。

  白衣女子左手抱琴,右手向上翻掌,噗地一聲,虛竹和雙兒被高高彈回空中。

  二人同時淩空翻身,雙兒抖直金鞭,鞭上射出細如牛毛的密麻金針,虛竹迅
急擺動雙掌,打出「亢龍有悔」。

  白衣女子接了虛竹一掌「飛龍在天」,頓時氣息不接,心口悶痛,擡頭見他
雙掌隱含金光,迅猛無疇當頭壓下,心知自己再也抵擋不住,便抱著琴,身形如
箭,拖著長長的紗衣,從巨石上飛走,腿背微微一疼,已中了雙兒的金針。

  虛竹雙掌擊在石上,巨響轟隆隆滾動,震得四壁火把都掉了下來,洞內頓時
漆黑一片。

  虛竹雙臂劇痛,全身麻木,內力亂成一團,倒在石上動彈不得。

  雙兒撲在他身上,慌忙握住他手,二人手心俱是冷汗。

  好一會兒沒有動靜,黑寂中閃閃亮起一盞燈火,漸漸地眾人紛紛點亮手中火
把。

  那白衣女子已沒了蹤影,洞內人聲開始沸騰。

  虛竹坐起運行了一周乾坤大挪移,體力恢復了大半,拉著雙兒跳下巨石,走
去和段譽聚在一起。

  石語嫣從段譽懷中掙脫後,一直低頭躲在慕容復身後。

  突然傳來咔嚓嚓巨響。

  洞內立時鴉雀無聲,有人驚掉了手中火把,再看卻是巨石中央出現一條深深
裂縫。

  原來巨石已虛竹擊成兩半,直到此時才裂開。

  那些島主、洞主們目瞪口呆,對天山派這個無名掌門敬佩之極,但是不敢多
逗留一刻,依次到虛竹面前匆匆一揖,匆匆離開,萬仙大會就此慘淡收場。

  虛竹驚魂不定,待「萬仙」散盡,他和雙兒手拉手走出山腹洞穴。

  慕容復訕訕告辭,面色黯然,自己千裡迢迢乘興而來,原以為會收攬一批人
馬,不料失了一名得力護衛,自己還幾乎喪命,如同上回在蝴蝶谷中一樣,自己
出力不得功,虛竹和段譽卻大出風頭。

  石語嫣對虛竹欲言又止,轉目看了一眼段譽,臉蛋紅紅得隨慕容復遠去。

  虛竹再次邀請段譽到水月洞天做客,但石語嫣臨別那一眼,已叫段譽失魂落
魄,人雖未跟著去,一顆心已經隨著飛了。

  段譽走後,虛竹和雙兒相視一笑,想起洞中的危機凶險,仍然心有余悸。

  二人在生死關頭同舟共濟,情感又多了幾分深厚。

  雙兒紅著臉,笑道:「想不到公子的武功如此厲害,三少奶奶將我送與公子,
本意是叫我照顧公子,不料我反成了累贅。」

  虛竹叫道:「哪裡是累贅,今日若沒有你,我這公子便成了死公子。」說完
想起在萬分危險之際,雙兒幾次奮不顧身替自己抵擋,心裡頓時感動,再次拉住
雙兒的手,笑道:「好雙兒,你對我真好!」

  雙兒羞澀低頭,突然盯著虛竹的手臂驚叫。

  虛竹的手臂滲出鮮血,拉起衣袖一看,皮上盡是密密麻麻的刺孔。

  原來他在洞中抱著雙兒時,已被她的軟猥甲扎傷了,當時緊張萬分也沒覺什
麼,此時見到了,才覺絲絲拉拉得又痛又麻,幸虧他身有寶甲,不然連胸腹處也
要傷了。

  雙兒又是驚慌又是內疚,含淚叫道:「公子……這可怎麼好?」

  虛竹經歷一場大戰,意外受到眾人敬仰,心情猶在激蕩,笑道:「不算什麼,
你不用難過。」說完拉著雙兒走了幾步,又笑道:「你要是想補償我,回去脫了
刺甲讓我再抱一抱。」

  雙兒紅著臉沒有應聲,心亂如麻,慌張之極,不停問自己:「回去他真叫我
脫了……我可怎麼好!」